金振华的退休欢送会上,香槟塔折射着水晶灯的光,他接过镀金纪念牌时,掌心触到冰凉的金属浮雕——那是他亲自设计的集团logo。台下掌声雷动,没人看见他西装后领沾着止咳糖浆的褐色污渍,就像没人注意主席台盆栽里,藏着半盒他偷偷扔掉的抗癌药。

保安队长老陈蹲在监控室吃泡面,突然瞥见屏幕里有人影闪进地下车库。他抓起对讲机冲出去时,没料到会撞见集团二把手周明阳被反铐在警车上。这个总爱穿定制牛津鞋的男人,左脚皮鞋跟里掉出张皱巴巴的彩票,数字还是上周部门聚餐时大家开玩笑凑的。

金振华退休前最后签字的,是给新办公楼采购的十二生肖铜像。他抚摸着"马踏飞燕"复制品的光滑底座,突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暴雨夜。彼时还是车间主任的他,抱着漏雨的保险箱在齐膝深的水里蹚了二里地,箱子里装着全厂工人三个月的工资条。如今保险箱成了集团博物馆的展品,密码锁却永远停在他设定的女儿生日数字。

林月如的GUCCI手包内侧,藏着她和夜校会计老师的合影。照片背景是城中村筒子楼的狭窄天台,晾晒的床单在风里鼓成帆,远处CBD的玻璃幕墙正在吞噬最后一抹夕阳。她总说等女儿考上大学就辞职开面馆,却在下属送来虚开发票时,鬼使神差地盖上了财务章。那枚印章边缘的缺角,像极了她老家屋檐被台风吹碎的那片瓦。

周明阳被捕那晚,看守所外的栀子花开得正疯。他盯着铁窗上自己的倒影,突然看清鬓角染发剂遮掩不住的白根。三个月前在澳门赌场,当他把集团公章按在抵押合同上时,赌桌对面戴翡翠扳指的男人轻笑:"周总这手字,比当年在建筑工地上搬砖时漂亮多了。"监控录像里,他签字的手抖得像二十年前第一次偷钢筋时的模样。

金振华的退休别墅里,那面挂满奖章的荣誉墙开始掉漆。保姆总看见他半夜对着空气比划开会手势,茶几上摆着女儿从国外寄来的保健品,说明书还裹着没拆的塑封。上周社区义诊查出阿尔兹海默症时,他攥着诊断书突然笑出声:"这下终于能把所有人的脸忘干净了。"

林月如的庭审安排在儿童节。旁听席空荡荡的,只有清洁工在擦拭她女儿偷偷粘在椅子底下的贴纸——那是张歪歪扭扭的全家福,爸爸的位置被画了只戴领带的兔子。法官宣读"挪用公款罪"时,她盯着被告席木纹里嵌着的瓜子壳,想起女儿满月时,自己曾在财务室边嗑瓜子边核对满桌的礼金。

周明阳的监舍里,霉斑在墙角爬成世界地图的模样。他常给新来的犯人讲创业故事,却把当年真正救过他的包工头说成虚构人物。上个月得知老家祠堂要拆,他把自己那份监狱劳改报酬全寄了回去,附言栏写着"买水泥"。汇款单在会计科压了半个月,因为没人相信这个诈骗犯会舍得花28块邮费寄回5斤粮票。

集团新来的实习生在小红书发帖:"在传奇大佬工作过的地方办公是什么体验?"照片里她举着星巴克倚在金振华的铜像前,滤镜调得看不清底座上被刮花的"贪污"二字——那是去年有维权商户用钥匙刻的。大楼保洁阿姨每次擦到这里都叹气,铜像右手缺失的小指,还是二十年前为护着被流氓围殴的工人时断的。

当电梯间的香薰机又换成雪松味,当前台姑娘的工牌换到第三代,当茶水间的咖啡机开始贴"私人用品"标签——那些在会议室玻璃上呵出的命运轨迹,那些在加班夜宵里凉透的人生抉择,那些在财务报表小数点后跳舞的欲望,真的会随着自动门开合,消散在写字楼空调的风里吗?你的办公室抽屉深处,又藏着哪个版本的"蛮好的人生"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