蠹鱼头家

傅月庵

后现代

1990年代初期,我还是台大史研所学生,选修钱新祖先生的课。

彼时“后现代主义”正流行,詹明信(fredricjameson)红极一时,大家捧他为偶像,几本书更成了经典,不曾读过也要把书名挂嘴边。

钱老师的课讲西洋史学,不免谈到“后现代”,他却一贯维持“半肯半不肯”的批判态度,有时甚至笑笑地说,台湾实在不用多谈“后现代”,因为:“没有现代,哪来的后现代?”

这话当然伤人,有人觉得他高傲,可他就是直言不讳。二十多年过去了,这几日,看到黑心油地雷一个一个爆,民众恐慌,政府束手无策。格外怀念钱老师,也想起了这句话。

“没有现代,哪来的后现代?”

——那就坦然承认,我们无非前现代思维的第三世界,老实扎根从头救起吧!

阅读危险

网络碰到一张图。

图名:《阅读的危险》(dangersofreading),大约寓意:一味沉溺于阅读乐趣的兔子,狐狸已来到身后,却还浑然不知。

和解

翻寻许久,如此深夜里,你终于找到前女/男友的脸书,看到她/他家庭美满,幸福过日。你心里不免有种失落。最后,看了看桌前全家福照片,你坦然告诉自己:“这就是最好的,再没有更好的了。”——你,毕竟跟自己和解,落实了。

然后,你想起了一些事,又继续翻找,一页又一页,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。然后,你想起了小说《蓝与黑》的那句话:“一个人,一生只恋爱一次,是幸福的。不幸,我刚刚比一次多了一次。”

于是,你恍然大悟:脸书跟恋爱一样,查一个是幸福的。不幸,你刚刚比一个还多了一个,又一个,又一个,又一个……

——“妈的,这哪和解得完?!真是造孽啊……”深夜里,多情人未眠。

人情之美

大众文化,有时会类如“仪式”呈现。最明显的,是日本那些几乎已成“套路”的电视节目或电影。譬如新年的《红白歌合战》、电影《男人真命苦》(男はつらいよ)都是,角色、内容几乎没多少改变,却让人一年又一年津津有味看下去,看不到时,甚至怅然若失,仿佛少做了一点什么。

这类影片,追究到最后,或都有“人情之美”四字支撑着。大家要看的,不是出人意表的结局或惊悚逼真的镜头,而是“流淌于人与人之间的关怀与情义”,甚至“寅次郎”倘若真的求爱成功了,大家恐怕也就是“一时高兴,永远失望”了。电影能让时间冻结,让你想要的一次次再现。相当程度上,《红白歌合战》也有此意味。

某些漫画、动画也是。《海螺小姐》(サザエさん)、《乌龙派出所》(こちら葛饰区亀有公园前派出所)、《我们这一家》(あたしンち),甚至《哆啦a梦》(ドラえもん)都算得上,即使你已“超龄”了,还是能阅读、观看出一些关于时光、关于人间的什么。

过去几年,《深夜食堂》大受欢迎,也是我最喜欢的一部漫画,多半都因这缘故吧。论剧本、论笔触、论分镜、论风格,它未必是最好的,但因“人情之美”这几个字,而让我们一集又一集,欲罢不能地看下去,甚至依样画葫芦地做起“深夜料理”来了。小寿寿、阿龙、绘里香、麻里铃、真由美……这些人生道途上“被侮辱者与被损害者”,在都市角落挣扎求生之人,最终都成了我们最好的朋友,有了自己的影射(你不也老在减肥无效中?你不也有一段心事难说?),仿佛互相取暖,读一本有一本的热度,读完了,让人又有力气再走下去了。

闲书

读闲书。真的就叫《闲书》,郁达夫的随笔集。1930年代作品。

他提到清朝四川才子李调元的词话,“有释‘话’字之大旨两语”:

“大凡表人之妍,而不使美恶交混曰话;摘人之强,而使之瑕瑜不掩亦曰话。”

这话不容易懂,“妍”与“美恶”;“强”与“瑕瑜”到底该怎么判别区分?或许一指肉身(表象),一指心性(内在)。翻成白话,便是:

年轻时常说的一句话,此刻似应该说一遍:“我的理解如此,但也不敢说一定就是这样。”

闲书读起来未必可闲散,真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