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卯”,是现代汉语一级字,读音为mǎo。在现代汉语里,除了一些特定用途,“卯”在日常用语中并不常见。卯字主要有以下四种含义:其一,作为地支的第四位,常与天干搭配用于纪年、纪月、纪日和纪时,比如“癸卯年”。在纪年时,卯对应的生肖是兔。而卯时,则指早晨五点到七点这段时间。其二,指器物接榫处凹入的部分,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榫卯结构中的“卯眼儿”。其三,是旧时官署开始办公时点名报到等活动的代称,像“点卯”“卯册”等说法便是如此。其四,表示聚集、集中的意思,例如“卯足劲儿”。
“卯”最早出现在甲骨文当中。从甲骨文到金文,再到篆书、隶书、楷书,其字形演变过程如下图所示:
关于“卯”的字形和字义解读,学界众说纷纭,主要代表性观点如下:
第一种观点认为,“卯”字形状像开门的样子,寓意万物从地下冒出,本义是“冒”“茂”。许慎在《说文》中解释卯:“冒也。二月,万物冒地而出。象开门之形。故二月为天门。”段玉裁在《说文解字注》中进一步阐释:“(卯)冒也。二月萬万冒地而出。律书曰:卯之为言茂也。言万物茂也。律历志:冒茆於卯。天文训曰:卯则茂茂然。释名曰:卯,冒也。载冒土而出也。盖阳气至是始出地。象开门之形。字象开门也。”朱骏声也指出:“卯谓两扉开也,象开闢之形。門从二户相向,从二户相背,古文象柴门桑户形。”清末民初学者张舜徽先生也认同:“许君已云'象开门之形’,必有所受,则之本义可见矣。”然而,除了小篆字形呈现出从二户、像开门之形外,甲骨文、金文等时期的卯字字形并非如此。
第二种观点主张,卯像兜鏊的形状,本义是头盔。张舜徽先生在认可许慎《说文》解释的同时,也提出了另一种看法。他说:“顾金文中卯字多作‘丣’,或作口(说文古文卯字形),不从二户”。或谓既兜鏊之鏊本字,乃首铠也。象兜鏊形,两旁与兜从同意。说亦有理,姑存参。”由此可知,张先生结合金文材料,列举出“卯”字字形的另一种说法,即除了许慎的解释外,还有一种解释认为“卯”是“鏊”的本字。实际上,认为卯是头盔的观点源于“丣”字,但“丣”可能是传抄古文字形,很可能是卯字的误写与讹传。
第三种观点觉得卯像对剖之形,本义是宰杀、剖割。郭沫若在《释干支》中提到:卯“疑为‘劉’之假借字,古为杀、剖割之意。”他认为“卯”字因字形取义,像对剖之形。在商代用牛、羊祭祀时,宰杀后沿脊柱中线一分为二就称作“卯”,所以甲骨文的“卯”字就像把牛、羊对剖后并列摆放的样子。章太炎指出,甲文“卯”字像物中剖两分之状,与郭沫若“卯”字像对剖的观点相似。古文字学家吴其昌详细考察“卯”字十一种字形的演变后,认为“卯”的始义为双刀对植之形,即像两把刀的刀锋相对。从卯字的甲骨文、金文等古文字形来看,尽管字形有所差异,但都在某种程度上呈现出将物体从中间一分为二的形态,体现出对分、剖开的意象。因此,“卯”的本义应与用刀剖分、对开事物相关。比如在古代祭祀等活动中,用刀将牲畜从中间剖开,这种行为或许就与“卯”字的本义有关。
第四种观点是甲骨文“卯”字本义是“分离胎儿和胎盘”。有学者认为“卯”字甲骨文像一物从中间割断,中间是空白,其构形源于婴儿出生后,由人将脐带割断使其与胎衣分开的情景;中间两竖表示分开,左右两个半圆表示分开的胎儿和胎衣。持这类观点的学者认为胎儿与胎盘的分离含有“断开”之义,所以“卯”就有“断裂”“分”等含义,进而引申出“隔开”“殺”等意思。又因为分离胎儿与胎盘是整个过程的最后一个程序,所以“卯”又引申出“止”义。虽然这个“止”义在后来的发展中未得到广泛运用,但在以“卯”为部首的一些汉字中留下了痕迹,比如“留”字中的“卯”旁。
那么,究竟该如何解读“卯”的字形?“卯”的本义到底是什么?它的其他字义是如何假借而来的?又是怎样被假借为地支的第四位的呢?
从字形上看,甲骨文中的“卯”字从八从丁(一丁分二丁,即一块分两玦),呈现出将一个物体从中间剖分的形状。金文中的“卯”字形状与甲骨文字形大致相同,只是稍有讹误,进而演变为小篆中的“卯”字,经过隶书的字形变化后,楷书写作“卯”。《说文》中的古文“卯”字乍看与甲骨文和金文中的卯字不同,但仔细观察,仍然是从八从丁(字中二丁,中分后各自两部分相反旋转)。甲骨文、金文“卯”的字形与“北”的字形相近。楚帛“卯”的字形与甲骨文和金文接近,不过其中不少字形的写法像相反方向的两块分离的肉的形状,有的在两侧增加了分离的指事符号,有的写法更接近“北”字。
通过上述字形分析可知,“卯”不是一个单纯的象形字,而是指事兼会意字。从“卯”字古今字义来看,它是一个相对抽象的概念,并非非常具体的概念。所以,“卯”字不可能是简单的象形字。“卯”字从八从丁,是将一丁从中分为二丁之象,其构字本义是把一个完整的物体从中分开成两部分,所以会意为中分、剖分、分割,由分、剖之义,引申出杀、止、留下等义。由其本义又引申指“木器上安榫头的孔眼”。
甲骨文和金文中的卯字,其左右两部分均与甲骨文的“屯”字十分相近。“屯”的甲骨文本义是草木初生之象,与甲骨文“才”“在”的造字本义基本一致。引申义为聚集等。《史记・律书》《汉书・律历志》《淮南子・天文训》《尔雅・释名》等文献均以“茂”释“卯”,这表明“卯”与与草木生长即“茂”有直接关联。“茂”字最早见于小篆,但金文和帛书以及小篆中均有“茆”。这可能是由于许慎等古人的错误解释,将表示茂盛的“茆”解释成了草名,而把表示勤勉的“茂”误解为茂盛,这个错误解释反而成了如今普遍认可的正确解释。含有“卯”的字有两种读音,一是读流,如“留”“柳”“珋”等;二是读卯,如贸、茆等。“茂”从艹从戊却读冒,茂本应为茆(请参考上文中引的《说文解字注》)。从口语“卯足劲儿”中,也能看出“卯”有集中、多的含义。由此可以合理推测“卯”是“茂”的本字。甲骨文和金文中都没有“丣”,后来文字中所含的部件“丣”,在甲骨文和金文中原本都是“卯”。“丣”只存在于传抄古文字和小篆书含留的文字结构中,很可能是在文字传抄过程中,由“卯”讹变而来。“留”字最早见于金文,甲骨文、金文和楚帛、秦简的“留”字,均从卯从甲,小篆讹变为从丣从田。从含有“卯”的字读留音及其所包含的“止”的含义可以推测,卯也是留的本字,金文在下增加了古“甲”字符,进一步强化留字的止的含义。由于甲骨文、金文的“卯”及讹变的“丣”与酉及“酉”字的上半部分相近,因文字流传之误才产生“丣”指“酉”的字义,卯又借为地支第四之专名而常用,卯的留止、茂盛又分别有了留和茂两个字来表达,于是,后人就逐步忘记了卯还是“留”、“茂”的本字。
天干地支是中国古人对客观世界长期观察、思考后高度概括的表述。天干是天下之干,指客观世界自然物的纵向发展状态和逻辑过程;地支是地上的分支,指客观世界万物纵向分化的状态和逻辑过程。天干与地支共同构成了立体的世界和宇宙。“卯”字本身含有“茂”“留”之义,是自然物从原始原生的“子”经历自然界的寒冷(丑)等考验,躲避和抵御各种危险而生存(寅)之后,分化、分支、生长和繁茂的状态,又因为古文字的“卯”与古文字的“四”,字形结构相近,构字逻辑相通,所以,“卯”被借用为地支的第四位,与天干结合,用于纪年、月、日、时。
用于纪年时,地支“卯”与生肖兔相对应,原因大概有以下三点:其一,兔是人们常见的野生和家养动物之一,且繁殖力强,每月可产一窝,一窝能产多个兔仔。其二,在十二生肖形成的时候,“兔”字和“卯”字在构字部件上有很多相同或相近的部分。其三,兔与其他动物最主要的区别是有唇裂特征,这也与“卯”字所包含的“剖分”义相符。
用于纪月的卯月,指农历即夏历的二月。由于周历以冬月为一年的起始月份,所以夏历(农历)的二月是周历的四月。此月为初春之月,万物复苏,充满生机。又因为小篆的“卯”字确实像开门之形,所以许慎在《说文解字》中说:“卯,冒也。二月万物冒地而出,象开门之形。故二月为天门。”段玉裁在《说文解字注》中提到:“卯为春门,万物已出。”
用于纪时的卯时,是一天中第一个时辰(子时)之后的第四个时辰,即每天的5-7点钟。这个时辰,正是日出东方,万物苏醒之时,也是人们开始一天劳作或工作的时候。旧时官署例定在卯时开始办公,并进行点名报到等活动,其点名册叫“卯簿”“卯册”,俗称“点名”叫“点个卯”或“打个卯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