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沛公军灞上”49年之后,他那于楚汉相争时侥幸出生、连同其母俱不受宠的儿子刘恒,以汉孝文皇帝的身份归葬灞上。

这是“军灞上”时仅被尊为“沛公”的刘邦,所无法想象的。那时的刘邦,最高追求仅仅只是“王关中”——依怀王之约在关中称王而已。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名正言顺的愿望,也因为项羽这个战魔的到来而灰飞烟灭。

“当是时,项羽兵四十万,在新丰鸿门,沛公兵十万,在灞上。”新丰鸿门和灞上,分别位于今天西安市的临潼区和灞桥区,相距仅四十里。

面对强弱悬殊的局面,张良曾问他:“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?”沛公默然,曰:“固不如也,且为之奈何?”好在沛公有一个项王所不具备的优点——善于听从部属意见;还有一个性格上的优势——能屈能伸。于是,刘邦听从张良之计,屈身以臣示项王,一口一个“项王”地叫着,才最终惊险地逃过了杀机四伏的鸿门宴。

此后,他又忍气吞声地接受了项王的“分封”,气哼哼地舍关中而“王汉中”——当汉中王。在穿越秦岭前往汉中途中,他甚至烧毁了栈道,以示绝无东出之意。

此时的刘邦可以说是自其起兵以来最失望的时候,“至南郑,诸将及士卒多道亡归,士卒皆歌思东归”。韩信就是这时候跑的,幸赖萧何月下追回,这才有了汉王的筑台拜将。自从得了韩信这员大将,汉军的战斗力迅速提升,几个月后就以“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”的方式重返关中,随后又以秋风扫落叶之势“还定三秦”。此后,再经历四年楚汉相争,刘邦最终取得了胜利,建立了大汉王朝。

汉立之后的刘邦又马不停蹄地南征北战,在一一扫平了韩信、英布、彭越等异性诸侯,分封了众多刘姓诸侯王后,他与军功集团刑白马而盟,确立了“非刘氏不得王,非有功者不得侯”的立国原则。在平成遭遇匈奴围困后,他又确立了与匈奴和亲的对外关系。这两项“确立”,保障了刚刚立足的大汉帝国的稳定。

刘邦死后谥号高皇帝,庙号太祖,后世多称为汉高祖、汉高帝。也就在楚汉相争的战争期间,他忙里偷闲的一次临幸,有了后来刘恒的出生。而对于刘恒的母亲薄姬,他自那次临幸后就遗忘了。可也正因为薄姬的无宠,反而使得母子二人此后又逃脱了吕后的毒害,才最终有了汉孝文皇帝(简称“汉文帝”)。

公元前157年,汉文帝刘恒归葬灞上。灞上,因“八水绕长安”八水之一的灞水而名,既是秦咸阳、汉长安的东大门,也是兵家必争的冲要之地,地理位置极其重要。

49年前(前206年),刘邦从武关道进军到灞上,于轵道旁接受了秦王子婴的投降;还军灞上后,宣布了著名的“约法三章”;也是在屯军于灞上时,遭遇了惊心动魄的鸿门宴。49年后(公元前157年),他的儿子刘恒在稳固了汉政权、开启了文景之治后,归葬灞上。

自从刘恒归葬之后,灞上有了新的别称“霸陵”(也叫灞陵),霸陵所在的白鹿原也有了新的别名“霸陵原”。霸陵、霸陵原,连同灞上、灞水、灞桥等一起,此后就不仅仅只是一些地名,更因为众多东去西来人、迎来送往事而被赋予了丰富的文化内涵。

“年年柳色,霸陵伤别”,800多年后的盛唐时期,李白写下了凄美的《忆秦娥·箫声咽》:“箫声咽,秦娥梦断秦楼月。秦楼月,年年柳色,霸陵伤别。”霸陵,是一个别离之地。

再往后到中唐,白居易在对比了相距不远的秦始皇陵和汉文帝陵后,写下警世诗句:“奢者狼藉俭者安,一凶一吉在眼前。凭君回首向南望,汉文葬在灞陵原。”汉文帝及其霸陵,给后世留下“灞陵如故,千年颂声”的称赞。

汉文帝刘恒,是一个享有“千年颂声”的皇帝。

(一)“诛吕安刘”迎代王

刘恒,本是刘邦八个儿子中,最没存在感的一位。

刘邦八个儿子,老大是外妇曹氏所生后来封为齐王的刘肥,老二是吕后所生的汉惠帝刘盈,老三是宠妃戚夫人所生后被吕后毒害的赵王刘如意,老四就是薄姬所生的刘恒,再之后是其他女人所生的淮南王刘长、淮阳王刘友、燕王刘建、梁王刘恢。

前195年,汉高祖刘邦故去,太子刘盈继位,吕后以太后身份柄政。在此期间,萧何、曹参相继任相国执掌行政权。大汉实行郡县与刘姓诸侯国并行的郡国二元体制,维持由军功集团任三公九卿的皇室与列侯共天下的政治局面。

但这一稳定的局面在前188年,随着汉惠帝的突然去世而被吕后破坏。在相继立了刘盈的两个庶子为帝后,吕后以太后身份临朝称制。她首先打破了刘邦非刘氏不王的“白马之盟”,大肆封王封侯于吕氏外戚,同时打压残害刘姓宗亲,限制功臣集团,形成了吕氏外戚势力一方独大的政治局面。这一局面,引起了刘姓诸侯和功臣集团的不满,为后来吕氏灭门之灾埋下了祸根。

前180年,临朝称制长达八年的吕后病重。出于为吕家安危和利益着想,她在病榻上宣布以吕禄之女为小皇帝的皇后,使得吕氏可以凭外戚身份继续干政;任命赵王吕禄为上将军,统领北军;任命吕王吕产为相国,统领南军,将最高军政实权牢牢掌控在吕家手中。

为了确保不生变故,她还煞费苦心地规定名义上的最高军事长官——太尉周勃,不能进入北军,并再三叮嘱吕禄、吕产“据兵卫宫,慎勿送丧”。但吕后千算万算,还是失算于她这两个侄子政治水平太低,根本不是功臣集团的对手,也小瞧了刘姓诸侯、宗室的实力。

吕后刚一故去,齐王刘襄就率先起兵,打出了“诛吕”的旗号。慌乱之下,相国吕产派遣大将军灌婴领兵平叛。没料到的是,灌婴带兵到荥阳,控遏这一天下战略要地后就屯兵于此,在阻止齐王西进的同时,又迫使齐王与自己联盟,共待京城之变。吕氏在失去灌婴所统领的大汉主要精兵后,灭亡已是早晚的事了。

有了灌婴坐镇荥阳,陈平、周勃等从容谋划,联合刘章、刘兴居、刘揭等刘姓宗室,发起了以“诛吕安刘”为名的宫廷军事政变。在掌管皇帝符节的纪通的配合下,周勃“持节”直闯北军,一呼而将士全都“左袒”拥刘,掌握了长安人数最多的卫戍军事力量北军。

此后,朱虚侯刘章率领周勃调拨的千余名精兵,驱驰未央、长乐两宫,接连斩杀了相国吕产、长乐卫尉吕更始,解除了吕家对南军和宫中警卫力量的执掌权。

次日,太尉周勃下令,搜捕吕氏男女,不分老幼全部诛杀。赵王吕禄、燕王吕通、临光侯吕媭等,皆被全家处死。至此,由陈平、周勃主导,灌婴等功臣集团参与,联合刘襄、刘章、刘揭等刘姓诸侯、宗室,共同发动的“诛吕之变”取得完胜。

军事政变成功后,参与的功臣们和刘姓宗室都有一个共识:目前还在位的小皇帝刘弘,以及汉惠帝其他诸子都不能留,以免其长大后报复,理由就说他们都不是惠帝的儿子,是吕后从外面找来冒充的。

但,清除惠帝一系后,又该立何人为帝呢?最先被功臣集团和刘姓宗室考虑的刘邦存留子嗣有:齐王刘襄、淮南王刘长、代王刘恒。

刘襄是刘邦长子刘肥的长子,是刘邦的长孙,在吕后死后率先起兵,其弟朱虚侯刘章、东牟侯刘兴居也都在诛吕之变中立有大功,若按功劳来论,刘襄无疑居功最大。然而,刘襄却是首先被否决的,表面理由是其舅家太恶,恐怕以后会出现第二个吕后。但其实对陈平、周勃等功臣集团来说,主要原因是他们根本不愿立一个强势如刘襄一样的皇帝。

淮南王刘长也以母家不善和小时候曾被吕后抚养而遭排除,这之后,大臣和宗室都将眼光投向了一直默默无闻的代王刘恒,并达成了共识——迎立刘恒为帝。

大臣们认为代王刘恒“仁孝宽厚”,其母薄氏温良仁善,其舅薄昭乃长者君子。就这样,最没有存在感,也无尺寸之功的刘恒,成了史上首位被大臣选立的皇帝。

前180年九月的一天,陈平、周勃等派遣的使臣来到北国代地,迎接刘恒到京城即皇帝大位。

白鹿原东北坡凤凰嘴,曾在千余年间被疑为汉文帝霸陵。

(二)寡人不辞天子位

刘恒,最终成为刘邦八个儿子中最幸运的一个。

刘恒这种先没存在感后又很幸运之命,和他的母亲薄氏非常相像。

薄氏,是楚汉相争时曾归属于刘邦的巍王巍豹的侍妾,当时有名的相士许负给薄氏相面,断言此女日后必将大贵,有生天子、当太后之命。巍豹闻言大喜,联想出自己会有取天下的大命,因此背离了刘邦。

但巍豹打错了算盘,他背叛没多久,就在韩信扫巍战中被灭,薄氏作为战利品被押解到织室成为女织工。再后,好色的刘邦视察织室时见薄氏貌美,将其纳入后宫。但正忙于楚汉战争的刘邦此后却忘了薄氏,一年多都未御幸。直到一次听到两名他正宠幸的美人,说起与薄氏当年的三姐妹之谊,刘邦才特意招幸薄氏。也就是这一次忙中偷闲式的临幸,让薄氏怀上了刘邦的龙种,于汉四年(前202年)生下了刘恒。

但此次临幸后,刘邦却再次将薄氏抛之脑后。在薄氏生下刘恒后,他也只是给了她一个姬妾的名分,从此很少再垂顾于她。对于刘恒他也从没放在心上,在他已长到八岁时才封了个代王,封地还是最偏远、最贫薄且紧邻匈奴的代地。

正所谓祸福相依,薄姬和刘恒母子俩的双双无宠,在刘邦死后吕后当政时却恰恰成了他们的护身牌。在吕后惨灭戚夫人等刘邦宠妃,大肆屠杀刘邦子嗣时,薄姬和刘恒被吕后完全无视,躲过了被杀之灾。薄姬与世无争的性格,甚至让吕后在刘邦死后,很放心地恩准她到儿子的代国成为王太后。

如果没有后来的“诛吕之变”,或许薄姬和刘恒将在代地终老一生,且似乎也和许负所算的富贵命差不多——儿子成了王,和天子差不多,薄姬自己成了王太后,和皇太后也差不多。但历史却将更大的幸运送到了他们母子面前——刘恒被意外选为大汉皇帝。这不,陈平、周勃等特派的使者,已经来到代地迎接代王。

但面对从长安来的使者,刘恒却极其谨慎。他先召集代国幕僚商议,结果出现了两种意见。

郎中令张武认为,陈平、周勃等均是当年刘邦手下打天下的谋臣老将,人人诡计多端,个个能征善战,又刚刚喋血京师,不能轻易入京。

中尉(诸侯国执掌军事的官员)宋昌力排众议,认为代王应立即入京即位。宋昌在分析了天下非刘姓莫属,刘姓诸侯王是制约功臣集团的强大力量,大汉有天下人的拥护等形势后,认为代王是刘邦仅存的两个儿子之一,且年龄较大,仁孝宽厚,帝位非其莫属。

宋昌的理由符合实际,除了天下向刘之外,占据了正统地位的刘氏皇族集团、诸侯王国是当时第一大政治势力;功臣集团实力虽强,但他们中没有人拥有绝对优势,敢于取代刘氏天下。从这些理由判断,功臣集团是真心拥立刘恒为皇帝,而不会阴谋骗其入京杀害。

谨慎的刘恒此后又找其母薄姬商议,再卜龟甲得大吉之兆,然后派出其舅薄昭前往长安探视。薄昭在长安从周勃处确定了功臣集团迎立代王意图为真后,迅速返回向刘恒报告。

刘恒听后,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。他笑对宋昌说:“果如公言。”谋定而动的刘恒,随即命宋昌骖乘,张武等六人随行,共同前往长安。到长安附近的高陵后,他再次派宋昌先驰打探,得知陈平、周勃等已在渭桥迎候的消息,这才继续前行,驰往渭桥。

长安以北秋色正浓的渭河桥头,陈平、周勃等群臣“拜谒称臣”,代王下车还礼。就在这时,周勃突然对代王说“愿请间言”,就是请代王私下说话。宋昌代表刘恒义正词严地驳斥了周勃:“所言公,公言之。所言私,王者不受私。”意思是王者没有什么私事,一切请公开言讲。于是,周勃在群臣瞩目中,跪拜向刘恒献上天子玺符。但刘恒没有冒然接受,他表示要到代王府邸再议。

在京城代王府邸,群臣再拜请刘恒即天子位。代王在府邸以主人身份“西向让者三,南向让者再”共辞让五次之后,才表示“宗室将相王列侯以为莫宜寡人,寡人不敢辞”,遂即天子位。此时的刘恒,年仅23岁,

从此,代王刘恒成为史书中的汉文帝刘恒。这一天,是公元前180年九月三十日。

薄太后南陵。

薄太后南陵。

(三)首创“察举”荐贤良

初即位的汉文帝刘恒,很快就显示了他的政治才能。

九月三十日夜,刘恒即位当晚迅速进入未央宫。在这个王朝中枢之地,他“乃夜拜宋昌为卫将军,镇抚南北军。以张武为郎中令,行殿中”,用自己亲信掌控了京师卫戍部队的军权和宫中的警卫权。

随后,刘恒还坐未央宫前殿,以皇帝身份发布大赦天下的诏令:“间者诸吕用事擅权,谋为大逆,欲以危刘氏宗庙,赖将相、列侯、宗室、大臣诛之,皆伏其辜。朕初即位,其赦天下,赐民爵一级,女子百户牛酒,酺五日。”

诏书首先对“诛吕之变”进行了政治定性,肯定了将相、列侯、宗室诛杀诸吕的合法性,同时用大赦天下、广赐百姓、普天同庆的方式,将他即位的消息发布到全国,告知全体百姓。

第三天即位大典前,刘恒拜谒了汉高祖太庙,表示他是从自己父亲刘邦处继承了皇帝之位,而不是承袭惠帝和吕后的法统。大典后,文帝任命陈平为左丞相,周勃为右丞相,大将军灌婴为太尉,将被吕后剥夺的相权、军权正式归还给功臣集团。

第四天上朝后,文帝“遣车骑将军薄昭迎皇太后于代”。屡经坎坷的薄氏,最终实现了相士许负所算的富贵命:生天子,当太后。

也就在这几天里,文帝还接连发布诏书,对参与“诛吕之变”的功臣和刘姓宗亲论功行赏:益封太尉(周)勃万户,赐金五千斤。丞相陈平、灌将军婴邑各三千户,金二千斤。朱虚侯刘章、襄平侯(纪)通、东牟侯刘兴居邑各二千户,金千斤。封典客(刘)揭为阳信侯,赐金千斤。

此外,文帝将阻击齐王刘襄争位,力推他即位的琅邪王刘泽,改封为封国面积更大的燕王;将被吕后逼死的赵王刘友之子刘遂封为赵王;将过去诸吕所夺的齐楚诸侯国故地,一一归还。

这些举措表明汉文帝很明白当时的形势:内有强大的功臣集团,外有占据半壁江山的刘姓诸侯王。执政之初的汉文帝尽力安抚并维护这两大势力的利益,因而得到了他们的拥护,确保了“诛吕之变”后朝局的稳定。

文帝并不甘于只做一个弱君,在安抚功臣集团和刘姓诸侯的同时,他逐渐提升当时还显弱势的皇权。他的第一个举措是“修代来功”——封赏从代地跟随而来的从龙旧臣。

前元二年(前178年)六月,刘恒下诏“尊卫将军(宋)昌为壮武侯。诸从朕六人,官皆至九卿。”宋昌、张武等代国之臣,在文帝入继大统之初,帮助他支撑了朝局,确保了未央、长乐两宫的安全和有效运转。

但“代来之臣”毕竟是少数,可用之人有限。为了使用新生力量,文帝首创了一种选拔人才的方式:察举制。

当年十一月,文帝借日食发出了察举贤良方正的求贤诏书。他在诏书中说:“人主不德,布政不均,则天示以灾,以戒不治。”并把所有过失都归于自己一人,表示是老天不满意他的施政,必须要有人来直言“极谏”他,因此要求各地“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,以匡朕之不逮”。

这道诏书,开启了中国历史上举荐人才的时代。

在此之前,中国一直实行“世官”制度,选官范围限定在贵族范围。苏轼曾论述中国官吏出处:“三代以上出于学,战国之秦出于客,汉以后出于郡县吏。”汉代选官制度的变化,正是从汉文帝“察举选官”开始。

诏书中,汉文帝提出了他所认为的人才标准:一是贤良方正有德有识,二是敢于直言极谏能弥补他之不足,帮助他改正错误。

21岁的贾谊在此次察举中脱颖而出,被选拔为博士。文帝对贾谊极其赏识,半年后就越级提拔他为太中大夫。而贾谊也很快就展露了他的才学,成了文帝的得力助手和政策的设计师。

贾谊初任太中大夫,就开始为汉文帝出策。文帝元年,贾谊以儒学与五行学说设计了一套汉代礼仪制度,建议进行礼制改革:“改正朔、易服色、制法度、兴礼乐”。但当时文帝刚即位,认为条件还不成熟,没有采纳此议。

文帝二年(前178年),贾谊上《论积贮疏》,提出重农抑商的经济政策,主张发展农业生产,加强粮食贮备,预防饥荒。汉文帝采纳了这一建议,下令鼓励农业生产。同年,他还向汉文帝贡献了“列侯之国”之策。

鉴于贾谊的突出才能,文帝想提拔贾谊担任公卿之职。但周勃、灌婴、东阳侯、冯敬等人,看到了贾谊对他们的威胁,集体进言诽谤贾谊“年少初学,专欲擅权,纷乱诸事”。

功臣集团的强力阻击,使汉文帝不得不向他们妥协,将贾谊外放长沙担任王太傅,这也就是后世文人经常哀叹的“屈贾谊于长沙”。但就文帝刚即位的形势而言,外放贾谊其实也是对他的一种保护,以免他和功臣集团的矛盾激化。

虽然贾谊被外放到长沙,但他所提的治国举措却被文帝采用,其中最重要的两项是“列侯之国”和“众建诸侯而少其力”。

“列侯之国”针对的正是周勃、灌婴等功臣集团,“众建诸侯而少其力”针对的则是刘姓诸侯。

屈于长沙的贾谊,其策未屈。

从空中俯瞰窦皇后陵。

(四)“列侯之国”诸侯“众”

汉初所封的140多个列侯,大都居住于长安未央宫北的甲第区,也即北阙甲第。

这些功臣元老的宅邸相互毗邻,串联起来极其方便。“诛吕之变”就是陆贾居中联络,陈平、周勃、灌婴等北阙甲第功臣集团,“串联”起来发动的。

而“列侯之国”却是让列侯们到自己的封地去,不要都集中在长安。这对于功臣集团来说,可谓釜底抽薪。

作为功臣集团所拥立的皇帝,汉文帝对他们也有所忌惮,即位当晚即任命“代来之臣”统领南北军、行殿中,就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。

前元二年(前178年)十月,刘恒采纳贾谊之策下诏:“朕闻古者诸侯建国千余(岁),各守其地,以时入贡,民不劳苦,上下驩(欢)欣,靡有遗德。今列侯多居长安,邑远,吏卒给输费苦,而列侯亦无由教驯其民。”因此诏令:“其令列侯之国。”

这一举措,一来可以将功臣们分散到各地的封国,使其联络不便、人少势孤,二来让他们卸下所担任的职务,从行政权力中慢慢退出。这也正是功臣集团为啥要集体反对贾谊的理由,并导致这道“列侯之国”令并未真正实施,周勃等功臣们都待在长安不走。

但到前元三年(前177年),文帝把控了朝局后,他就再次下达“列侯之国”令。此时,陈平等人已相继去世,复任丞相的周勃成为功臣集团的首领。因此,文帝命令周勃做个表率,带头返回封地:“丞相朕之所重,其为朕率列侯之国。”大佬周勃虽然有一万个不愿意,却也不得不辞去丞相职位,返回河东郡绛县。

周勃回到封国后,天天生活在恐惧中,担心随时会有牢狱之灾。每有地方官求见,他常披甲相待,并命家人手执兵器护卫。不想这正好给了别人告他谋反的口实,因而以“谋反罪”被捕入狱。

“厚重少文”的周勃无从辩解,在狱中甚至被狱吏欺侮。之后他花千金贿赂狱吏才得到暗示,让他托自己儿媳、汉文帝女儿说情。最后又通过薄昭向薄太后做工作,汉文帝才下令释放周勃,恢复其爵位与封地。周勃出狱时慨叹:“吾尝将百万军,然安知狱吏之贵乎!”

“列侯之国”削弱了功臣集团,帮助汉文帝提升了皇权。周勃七年后在其封地闲废而死,标志着当年随刘邦打天下的功臣们逐渐淡出了政治舞台。

前元七年(前173年),文帝召贾谊回长安,在未央宫日常处理政事的宣室向他请教鬼神等事,因贾谊讲的实在太精彩,文帝不断从席子上向贾谊跟前挪。李商隐后来写了著名的诗句:“可怜夜半虚前席,不问苍生问鬼神”。其实他是感慨自己怀才不遇,而文帝和贾谊所探讨的肯定不只鬼神一件事,文帝在探讨后就坦率地说:“吾久不见贾生,自以为过之,今不及也。”

此次召见后不久,汉文帝拜贾谊为梁怀王刘揖(文帝之子)的太傅,这其实也是把贾谊留在长安,以便于自己随时请教。但不幸的是,文帝十一年,梁王刘揖不慎摔马而死,本就敏感多愁的贾谊认为是自己责任没尽到,“自伤”而“哭泣岁馀,亦死。”年仅三十三岁。

在任梁王太傅时,贾谊向汉文帝提议“众建诸侯而少其力”:把大的诸侯国越分越小,使其实力不断下降,从而对王朝的威胁越来越小。贾谊在《治安策》中陈述:“众建诸侯而少其力,力少则易使以义,国小则无邪心。”建议“令齐、赵、楚各为若干国”,以分散其实力。如此则“宗室子孙莫虑不王,下无背叛之心,上无诛伐之志”,天下可得大治大安。

“众建诸侯而少其力”,也是后来汉武帝时“推恩令”的雏形。这一旨在削弱诸侯王的建议,文帝并没有大张旗鼓地以政策法令的形式强行推进,而是因势利导地逐步实施。

前元十六年(前164年),汉文帝以两年前去世的齐王刘则无子为由,将齐国分为六个小王国,加上此前的城阳国,曾经的大国齐国被一分为七。此后,在淮南王刘长死后,文帝又将淮南国分为三个小王国,由刘长的三个儿子分别继承。

梁王刘揖摔马而死后,贾谊建议文帝徙淮阳王刘武(文帝之子)为梁王,都睢阳(今河南商丘),并扩县增国到四十余县。这一建议极富战略性,汉景帝时期“七国之乱”爆发后,正是位置重要的梁国死死挡住了吴王刘濞,为周亚夫的平叛赢得了时间。此外,齐国被一分为七,也导致“七国之乱”时的乱军,除了吴、楚之外再无大国,最终失败。

汉文帝通过察举选拔出来的人才除贾谊外,还有敢于直言极谏的贾山,和有“智囊”之称的晁错。这些新生力量,积极建言献策,使得汉文帝时期的朝野,纷纷探讨秦朝短命而亡的原因,形成了一波在中国思想史上有重要意义的“过秦”思潮。

这其中,贾谊和贾山最为突出。贾谊在《过秦论》中说:“一夫作难而七庙隳,身死人手,为天下笑者,何也?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。”“故秦之盛也,繁法严刑而天下震;及其衰也,百姓怨而海内叛矣。”贾山在《至言》中,援引秦亡的教训给汉文帝上课,希望朝廷搞开明政治,不要打压言路。

“过秦”思潮使汉文帝常怀戒惧之心,常保谦卑之态,常思“恭修节俭,思安百姓”,执政时一反秦之苛政,大行开明“仁政”。

大行“仁政”的汉文帝,执政之初就主动废除了一些苛律酷法。

白鹿原上的窦皇后陵。

(五)“株连”“诽谤”“妖言”废

文帝元年(前179年),刘恒下诏,宣布废除亲属株连之刑。

诏书曰:“法者,治之正也,所以禁暴而率善人也。今犯法已论,而使毋罪之父母妻子同产坐之,及为收帑,朕甚不取。其议之。”“收帑”是一人犯罪,将其妻、子等亲属收归官府,家属相坐株连。文帝认为“株连”之法,不符合“禁暴导善”的立法宗旨,要求大臣议而废之。

但此诏却受到了周勃、陈平等重臣的反对:“民不能自治,故为法以禁之。相坐坐收,所以累其心,使重犯法,所从来远矣。”意思是此法就是要加重“不能自治”之民对犯罪的恐惧,而且此法古来有之,不宜废除。

文帝再下诏说:“朕闻法正则民悫(温顺),罪当则民从。且夫牧民而导之善者,吏也。其既不能导,又以不正之法罪之,是反害於民为暴者也。……朕未见其便,其孰计之。”这次,大臣们才集体接受:“陛下加大惠,德甚盛,非臣等所及也。请奉诏书,除收帑诸相坐律令。”

这样,在中国古代推行已久,以恐怖震慑为目的的“株连”之刑,在汉文帝时首次被废除。

汉文帝在废除“株连”时,坦承“王法”也有“不正之法”,如果不加废止,国家就是以不正之法迫害民众。《汉书·刑法志》还记载了文帝提出的一个审案原则“罪疑者予民”,与现代法治国家“疑罪从无”的执法原则高度一致。文帝的这些超前认识,很值得后世人尊重。

汉文帝即位第二年下诏曰:“古之治天下,朝有进善之旌,诽谤之木,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也。今法有诽谤、訞(妖)言之罪,是使众臣不敢尽情,而上无由闻过失也。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?其除之。”

“诽谤法”和“妖言罪”,属于思想言论罪。文帝在诏书中把废止这两罪与广开言路联系在一起,指出只要有这样的罪名存在,就招不来贤良之臣,群臣就不敢说出真实想法,皇帝也就听不到批评性言论,无从得知自己过失,无法成为明君,不能治理好国家。

汉文帝废“诽谤法”“妖言罪”,意义特别重大。正是这两罪的废除,才使贾谊、贾山、晁错等都能向文帝上书,并针对时弊,畅所欲言。

前元十五年(前165年),在功臣元老纷纷辞世后,汉文帝第二次察举选官,选拔出了在文景两朝都有“智囊”之称的晁错。

文帝曾用诏书回应晁错的《言兵事疏》:“书言‘狂夫之言,而明主择焉’。今则不然。言者不狂,而择者不明,国之大患,故在于此。使夫不明择于不狂,是以万听而万不当也。”文帝很赞赏“言者不狂,择者不明”,鼓励大臣提建议时可以“狂”,如果不“狂”,主政者就听不到尖锐意见,就无法做到“明”(明智、英明)。

文帝愿意听取不同意见,甚至愿听一个小女子的上书,并因此废除了一项酷法——“肉刑”,这就是史上大名鼎鼎的“缇萦上书”。

前167年,齐国太仓令淳于公犯罪,要被押送长安处以肉刑,他的小女儿缇萦毅然随父一路同行。到达长安后她上书文帝:“妾父为吏,齐中皆称其廉平,今坐法当刑。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,刑者不可复属,虽复欲改过自新,其道无由也。妾愿没入为官婢,赎父刑罪,使得自新。”

肉刑自周秦以来已持续千年,包括”黥“(脸上刻字并用墨染黑)”劓“(割掉鼻子)”刖“(砍脚)等,是对人身体和精神的巨大摧残。

汉文帝阅信后甚为感动,批示御史大夫:“今人有过,教未施而刑加焉?或欲改行为善而道毋由也。朕甚怜之。夫刑至断肢体,刻肌肤,终身不息,何其楚痛而不德也,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?其除肉刑。”

在废除酷法苛律的同时,文帝还最大限度表现了对法的尊重,这集中表现在他对廷尉张释之执法的尊重上。

一次,有人惊扰了汉文帝的乘舆马匹,文帝使人押送张释之审判。张释之审后奏报结论:按照“犯跸”之法处以罚金。被惊驾的文帝大怒认为处罚太轻,张释之从容解释:“法者,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。今法如此而更重之,是法不信于民也。”意思是法律规定的处罚就是这样,如果加重处罚是法律不信于民。

另一个是窃贼“盗高庙座前玉环案”,张释之按律判其“当弃市”。文帝又一次大怒,甚至想要恢复连坐中的夷三族罪。张释之说,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,今盗宗庙器具就要夷三族,那么哪天如有愚民盗掘长陵(汉高祖)墓土,又该如何判罚呢?

这两起案件中,当皇帝旨意和法规出现矛盾时,张释之都坚持按律判罚。张释之还要求皇帝要尊重执法官的独立办案权:“廷尉,天下之平也,一倾而天下用法皆为轻重,民安所措其手足?”时人以“执法平”,称颂张释之。

更可贵的是,对张释之的判案文帝虽然一开始都不认同,但听了他的解释后,都能接受并给予充分的尊重。张释之对依法办案的坚持,和文帝对张释之执法的尊重,使君臣二人都成为后世尊崇的典范。

汉文帝废除“株连”之刑,废除“诽谤”“妖言”罪,废除“肉刑”,“约法省禁”,为他赢得了“仁君”的赞誉。“仁君”汉文帝,在其当政时,一直谨守“恭修节俭,思安百姓”。而为了“安百姓”,他始终信奉“和平理念”,孜孜不懈地追求和平。

汉文帝的“和平理念”,集中表现在他对匈奴、南越等外敌的理性妥协、灵活求和,以及对诸侯王的怀柔上。

汉文帝所归葬的“灞上”白鹿原,图为考古勘探中的江村大墓。

(六)“且无议军”为休宁

自刘邦建汉初期,北方的匈奴就是汉帝国的头等外患。

汉高帝七年(前200年)十一月,刘邦被匈奴冒顿单于围困于平城之白登山。困境中,他采纳陈平之计,通过贿赂单于阏氏和匈奴达成和亲协议。除了向匈奴送去宗室女之外,每年再输送大批丝绸、美酒、粮食等,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纳贡。

但匈奴并不肯完全放弃对汉地的掠夺和骚扰,大汉的北部边境始终承受着巨大压力。吕后执政时,冒顿单于甚至向吕后发来侮辱性极强的国书,但忌惮于匈奴的强大,吕后也只能回复一封低声下气的乞和信,继续维持和亲政策。

文帝即位第三年(公元前177年)夏,匈奴右贤王部入侵河南地,侵略上郡(今陕西榆林),文帝派灌婴率军7万反击,匈奴退去。前166年,匈奴老上单于率军14万侵朝那、萧关,杀北地都尉,前锋部队甚至到达了甘泉宫(今陕西省咸阳市淳化县铁王镇梁武帝村)。汉文帝布置10万骑兵、步兵保卫长安,匈奴军入塞一月后退兵,汉军只能尾随监视匈奴出塞。前166年至前162年间,匈奴每年寇边,杀掠民众、牲畜甚多,其中云中郡、辽东郡被祸害最深。

汉文帝对匈奴的骚扰虽然非常忧虑,但他在加强防范的同时,还是不断派遣使节与匈奴和谈。文帝在后元二年(前162年)诏书中阐述了他不愿“结难连兵”的和平理念后,叙说了他对和平的追求:“故遣使者冠盖相望,结轶于道,以朕意于单于。今单于反古之道(返归和亲),计社稷之安,便万民之利,亲与朕俱弃细过,偕之大道,结兄弟之义,以全天下元元之民。和亲已定,始于今年。”

汉文帝在位时期,对匈奴的政策始终以和平为主,毕竟此时汉朝国力有限,不是匈奴的对手,和亲的羞辱和损失要远小于战争的危害。

文帝面临的敌人除了北方的匈奴外,还有南方的南越国。南越国于秦末战乱时由秦军驻于南海郡的龙川县令赵佗所建,随后又吞并了桂林郡、象郡。汉朝建立后,刘邦派陆贾出使南越,封赵佗为南粤(越)王。吕后当政后禁止向南越国出口铁器,赵佗因此称帝并发兵攻打长沙国。汉军反击却受困于高温潮湿,士兵生病连南岭也翻不过去。到汉文帝时,南越又降伏了闽粤(越)、西瓯骆,版图东西万余里,俨然成为与汉并驾齐驱的两个帝国。

文帝即位不久,将军陈武等就建言“南越、朝鲜自全秦时内属为臣子”,此后却纷纷拥兵独立,建议文帝征伐南越、朝鲜,统一疆域。

汉文帝否定了此议:“朕能任衣冠,念不到此。”“且兵凶器,虽克所原,动亦秏病,谓百姓远方何?”“今匈奴内侵,军吏无功,边民父子荷兵日久,朕常为之动心伤痛,无日忘之。今未能销钜,愿且坚边设候(哨所),结和通使,休宁北陲,为功多矣。且无议军。”

汉文帝在北方已有强敌匈奴,不想再树新敌,即位后下令修缮赵佗祖坟,派陆贾带了一封谦虚、诚恳的亲笔信再使南越,希望赵陀去帝号,修旧好。赵佗被文帝的真诚打动,同时也不愿与大汉为敌,答应去除帝号,仍称南越王。

这些举动表明,汉文帝只愿守好北境以防匈奴,并力争讲和通使,不愿再发动其他战争,用百姓的鲜血给自己增添开疆拓土的荣耀。

对于占据半壁江山的诸侯王国,汉文帝也以怀柔为主。在文帝主政期间,除了自杀式谋反的济北王刘兴居兵败自杀,荒唐式谋反的淮南王刘长流放至死外,文帝对其他诸侯王多予以安抚,吴王刘濞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。

刘濞是刘邦的侄子,当年被刘邦封于吴地为吴王。到汉文帝时,吴国既有渔盐之利,又富铜矿可铸钱币,成为最富裕、最强大的诸侯国。但自文帝太子刘启因和吴王太子刘贤下棋争执,刘启一怒之下用棋盘砸死刘贤后,刘濞就不再来朝。这在当时是对皇权和文帝本人的极大蔑视,但文帝怀柔处理,反而赐予吴王几杖,准许他因年老而免去朝觐义务。

文帝的宽容和灵活,“以柔克刚”地化争端于虚无。汉景帝刘启不懂其父的“柔道”,疾风暴雨般削藩,却引发了“七国之乱”。

汉文帝虽然奉行和平主义,但却不代表他一味忍让。对于匈奴,他在加强防范的同时,也在不断积蓄力量。他采纳晁错的建议,在边境实施募民实边,入粟拜爵等措施,确保了在他执政时期,不仅整个国家不生大的战乱,边境的防御力量也不断增强。

和平的环境,对汉文帝在经济和政治领域实行“轻徭薄赋”“休养生息”政策,提供了坚实的保障。

(七)“休养生息”安百姓

汉文帝继承的汉帝国并不是一个富强的国家,在他刚即位之初甚至危机四伏。

贾谊在上书中描述了当时的状况:“汉之为汉,几四十年矣,公私之积,犹可哀痛。失时不雨,民且狼顾。岁恶不入,请卖爵、子。”《汉书》也有“岁一不登,民有饥色”的描述。

面对这一局面,汉文帝采纳贾谊、晁错等人的建议:归农、积贮、薄赋敛、实仓廪。

为了劝民归农,文帝亲自籍田,“躬耕以劝百姓”。前167年春天,他下诏说:“朕亲率天下农耕以供粢盛,皇后亲桑以奉祭服,其具礼仪。”此后,他坚持每年都行籍田礼,以体现对农业生产的重视。籍田礼此后也成为历朝皇帝表示重农的一个必行礼仪。

为了促进归农,汉文帝多次减免田租,下诏当年就下令减免天下一半田租,即由田赋标准的十五税一减为三十税一。

文帝敢于减免田租,和实行了晁错所建议的“入粟拜爵”政策有很大关系:“令民入粟于边,拜爵各以多少级数为差。”就是鼓励老百姓自行向边疆提供粮食,根据提供的多寡分别给与不同的爵位奖励。

汉承秦制,对民实行爵位制。爵位不仅代表身份地位,还可以抵罪。汉文帝即位首道诏书就宣布“朕初即位,其赦天下,赐民爵一级”。

“入粟拜爵”调动了商人、富人向边境送粮的积极性,并实现了一举多得:富人入粟得爵,农民售粮得钱,粮食也能在粮多、粮少的年份和地区间合理调配,既促进了民众种粮的积极性,也促进了商业的流通。

晁错随后又提出,等到边境地区粮食足够五年消费的时候,就可以在郡县储存粮食;等到郡县的粮食足够一年消费的时候,就可以减免农民的田赋。汉文帝继续采纳晁错的建议,并下令将这一年(前168年)的田赋再次减半为三十税一。

当时,除了田赋外还有人头税的口赋、算赋,规定七岁至十四岁,每人每年出口赋20钱;十五岁至五十六岁,每人每年交算赋120钱。汉文帝将减免范围也扩大到人头税上,曾一度将算赋减为40钱。

对普通民众来说,负担最重的是徭役。徭役主要有三种:一是正卒,即正式兵役;二是戍卒,守卫边境或到京师做卫士;第三种是更卒,到各级政府服劳役。服徭役的丁男是家庭的主要劳动力,服役会严重影响农业生产。秦朝之亡一个主要因素就是徭役太重。

汉文帝听从晁错的建议,招募内地民众迁移到边境,充实边塞防务,从而减少民众服役。这些举措大幅减轻了民众负担,确保了农业生产有足够的劳动力,给普通民众带来了远超减免田赋的福利。

文帝根据现实国力,实行“结和通使,休宁北陲”之策,更使得他执政之时,民众的兵役、徭役负担都特别轻。司马迁慨然而叹:“故百姓无内外之繇,得息肩于田亩,天下殷富,粟至十余钱,鸣鸡吠狗,烟火万里,可谓和乐者乎!”

文帝还多次下令“弛山泽之禁”,将山水田林资源向民间开放,同时将交通要道上的收税关卡全部取消,通关不再用“传”(通行证),极大地促进了工商业的发展。司马迁赞曰:“汉兴,海内为一,开关梁,弛山泽之禁,是以富商大贾周流天下,交易之物莫不通,得其所欲。”

汉文帝甚至废除了“盗铸钱令”,将由中央政府垄断的铜钱铸造、发行向私人开放。吕后的“盗铸钱令”虽然规定私铸钱币者一律死刑,但因政府掌握的铜矿有限,铸造的铜钱不足,严重影响了商品流通。文帝废除“盗铸钱令”后,反而使得私人铸造的钱币越来越精良,实现了良币驱逐劣币的效果,活跃了商品经济。

文帝时期,政府从经济领域大幅度撤退,但却实现了“国退民进”,促进了经济发展。同时,文帝“偃武修文,政尚节俭”的政风,又极大地减轻了百姓负担。这些使得文帝时期的整个社会,都在“休养生息”中积蓄着力量。

为了不给百姓增加负担,文帝本人在各方面都很简朴,甚至可以说是史上最简朴的帝王。

司马迁这样记述:“孝文帝从代来,即位二十三年,宫室苑囿狗马服御无所增益,有不便,辄弛以利民。尝欲作露台,召匠计之,直百金。上曰:‘百金中民十家之产,吾奉先帝宫室,常恐羞之,何以台为?’上常衣绨衣,所幸慎夫人,令衣不得曳地,帏帐不得文绣,以示敦朴,为天下先。”

汉文帝在位23年间,一切都以利民为先,甚至他宠爱的慎夫人,衣服都不能像当时流行的那样拖在地上,帏帐也没有花纹。至于汉文帝自己,常身穿黑色厚缯制的衣服,硬生皮制的鞋,系剑的带子没有装饰,坐蒲草编制的席……

汉文帝的简朴更反映在他对其陵墓——霸陵的营造中:“皆以瓦器”“不治坟,欲为省,毋烦民”。

位于江村大墓与窦皇后陵之间的一座“甲”字形墓葬。根据文献记载和墓葬位置规模来看,其墓主人应为汉文帝宠妃慎夫人。

(八)贼眼何曾视霸陵

站在白鹿原上登高北望,汉文帝指着新丰道对慎夫人说,这是去往你故乡邯郸的道路。

新丰道即函谷关道,从白鹿原北原头可以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一大道。这是文帝携宠妃慎夫人巡视霸陵的一天,感慨于人生短促,他不由得触景生情,引吭高歌,慎夫人也同感同哀而鼓瑟伴奏。

文帝放歌后说:“以此山为我的椁(外棺),再用麻絮混着漆封闭,谁能打得开呢?”群臣都很赞同,只有张释之说:“如果地宫里有贵重的东西陪葬,再坚固也没用;如果没有贵重的陪葬品,即使没有石椁,也没什么好担忧的!”

文帝听后“称善”。这之后,他明确要求:“治霸陵,皆以瓦器,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,不治坟,欲为省,毋烦民。”基于“毋烦民”,他没有为霸陵新设一个霸陵邑,只是将附近的址阳县改为霸陵县,权充陵邑。

后元七年(前157年)六月己亥,46岁的汉文帝刘恒崩于未央宫。在位23年的他,用短暂的一生为后世诠释了什么是明君,什么是仁君。

汉文帝之明、之仁也体现在他的遗诏中。他阐述自己的生死观说:“朕闻盖天下万物之萌生,靡不有死。死者天地之理,物之自然者,奚可甚哀?当今之时,世咸嘉生而恶死,厚葬以破业,重服以伤生,吾甚不取。”他因此要求薄葬:“霸陵山川因其故,毋有所改”。

遗诏中,为了不扰民,他诏令“其令天下吏民,令出临三日,皆释服。毋禁取妇、嫁女、祠祀、饮酒食肉者”。他还非常仁善地要求“归夫人以下至少使”:将夫人以下至少使的后宫女子全部放回娘家生活。

文帝去世第二天,太子刘启即位为汉景帝,丞相申屠嘉等上奏:“功莫大于高皇帝,德莫盛于孝文皇帝。高皇帝庙,宜为帝者太祖之庙;孝文皇帝庙,宜为帝者太宗之庙。”汉景帝批准了此议,汉文帝因此既有“文”的谥号,又有“太宗”的庙号。

文帝去世第七天就归葬霸陵,因为不起坟堆,霸陵的施工相对简单,复土只动用了31000人。也因为不起坟头,而汉代文献又均未提及霸陵的具体位置,导致此后两千多年,后人都无法确定陵位。连具体位置都无法找到的陵墓,自然也就躲开了后世的盗挖盗掘。

两汉之际,赤眉军入关中,大肆盗掘咸阳原上的西汉帝陵,但“唯霸陵、杜陵完(好)”。除了两处帝陵都在渭河以南,两位帝王都有“仁君”的美誉外,史书上明确记载文帝霸陵瓦器薄葬也是一个主要原因。

中唐诗人白居易,对比了相距不远的秦始皇陵和汉文帝陵后,写下了“奢者狼藉俭者安,一凶一吉在眼前。凭君回首向南望,汉文葬在灞陵原”的警世诗句。唐末诗人徐寅更是如此写道:“旧历关中忆废兴,僭奢须戒简须凭。火光只是烧秦冢,贼眼何曾视霸陵。”

关于文帝霸陵的具体位置,元代《类编长安志》首次记载“白鹿原北凤凰嘴下”,清乾隆年间陕西巡抚毕沅正式在凤凰嘴下立碑,后世千余年间均沿袭“凤凰嘴”说。

凤凰嘴是白鹿原东北坡上一个显眼的突起,后人认为此处为霸陵,或许是根据史书上“不治坟”“霸陵山川因其故”,结合现实地貌进行了推测。然而在2000多年后从2018年始,随着陕西考古人员对霸陵地带进行考古发掘,发现“凤凰嘴”并无陵墓遗存。

经考古人员持续努力,2025年12月14日,国家文物局在北京正式公布:陕西省西安市白鹿原江村大墓即为汉文帝霸陵。

江村大墓位于江村东侧约900米的白鹿原上,东距窦皇后陵约800米,符合西汉帝陵“同茔异穴”“帝西后东”的葬制格局。

此次考古工作,首次确定了霸陵的准确位置,解决了西汉十一陵的名位问题。因霸陵上承西汉早期长陵、安陵的基本要素,下启中期阳陵、茂陵等帝陵规制,是西汉帝陵发展演变的关键环节,因此对西汉帝陵研究有重要意义。

陕西省考古研究院、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所考古调查勘探简报披露,目前霸陵陵区采集到的遗物多为陶俑残块、陶器残片以及建筑类的地砖、板瓦、筒瓦、瓦当等,初步判断确如史书所载的“瓦器”。

皆以瓦器不起坟头的汉文帝霸陵,不仅是2000多年来因“其中无可欲者”而最坚固的帝陵,还因为文帝之“德”而成为后人尊崇的对象。

提起汉文帝,人们总要称颂他的“轻徭薄赋”“休养生息”“约法省禁”“天下休宁”,赞扬他废除“株连”“诽谤”“妖言”“肉刑”等苛律酷法,褒赞他的宽容、谦卑、诚恳、简朴……

主要是汉文帝开创,再由其子汉景帝继承,父子两人共同建构的“文景之治”,为汉武时期汉帝国国力的强盛打下了坚实基础。没有文景之治“休养生息”式的财富和力量的积累,也就没有后来汉武帝对匈奴的强力反击,对南越、朝鲜的收归,和在西域的开疆拓土。

司马迁对汉文帝评价极高:“汉兴,至孝文四十有馀载,德至盛也。”“德厚侔天地,利泽施四海,(天下)靡不获福焉。”班固赞曰“吏安其官,民乐其业,畜积岁增,户口浸息。风流笃厚,禁罔疏阔。”这些赞语连同当时“论议务在宽厚,耻言人之过失”的风气,共同反映了文帝时期上下一派“和乐”的政风、民风。

汉文帝,及其霸陵,诚如史书所赞:“霸陵如故,千年颂声。”

江村大墓和窦皇后陵考古勘探平面示意图。

江村大墓外藏坑出土大量着衣陶俑。

薄太后南陵外藏坑,出土近200件塑衣彩绘陶俑。

(九)杨柳含烟灞岸春

以藩王身份入继大统的汉文帝,没有葬在刘邦所选的咸阳原,而是另选了白鹿原,显然有他另立一宗的考虑。

继文帝去世归葬灞上之后,白鹿原北部北原头一带,形成了以他为中心的霸陵陵园区。文帝陵东南二里处的原上,是他的皇后窦氏之墓窦陵,西南五里处的鲍旗寨村附近是薄太后墓,又称“薄姬冢”,汉时称南陵。

文帝在白鹿原开辟新陵区,使他的母亲能规避刘邦和吕后合葬于长陵的礼制。薄太后逝于文帝驾崩之后,临终以太后之尊葬于霸陵西南,可以“西望吾夫(汉高祖长陵),东望吾子”。崇尚“黄老思想”的窦皇后在文帝死后,将“休养生息”政策一直影响到汉武帝执政之初,也为文景之治的实现做出了贡献。

虽然舍弃了皇家陵地咸阳原,但文帝霸陵的地理位置,却是西汉十一帝陵中最重要的,这就是史书上多次出现的“灞上”。

灞上,因灞河而名。灞河,古称滋水。公元前623年,秦穆公改“滋水”为“霸水”,以彰显霸业。后人为“霸”添三点水而成灞水。也因此,后世文献中经常“霸”“灞”通用。灞上,正位于灞河之西,浐河之东,二水相夹的白鹿原北原头。郦道元《水经注·渭水》记载:“霸水又左合浐水,历白鹿原东,即霸川之西,故芷阳矣……谓之霸上,汉文帝葬其上,谓之霸陵。”

白鹿原,位于西安市东南,是秦岭山脉向渭河谷地过渡的黄土台原,相传因有白鹿而得名。《后汉书·郡国志》载:“新丰县西有白鹿原,周平王时白鹿出。”《水经注》记有:“平王东迁时,有白鹿游于此原,以是名。”

被灞河、浐河二水相夹的白鹿原在向西北延伸中越来越收窄,以至于其北原头最终戛然而止于两水即将交汇处,并形成了断崖式下降。断崖之上的灞上,如一艘巨舰劈开了左侧的浐水和右侧的灞水。原下向北不远即二水交汇的浐水入灞水处,再向北不到10公里为灞河入渭河处。因此,占据了白鹿原北原头(灞上),就可居高临下遏控“八水绕长安”八水中的灞浐渭三条河,尤其是灞河自浐灞交汇至灞渭交汇这一段。

横架在这一段灞河上的灞桥,既是秦咸阳,也是汉长安的东大门,是都城向东三条大道的必经之地。东出灞桥,一路东去就是帝国第一大道函谷关道,向东南是通往南阳、襄阳的武关道,向东北是通往河东的蒲关道。因此,扼控三河三干道的灞上,地理位置极其重要。而广义的灞上,其实也包括了这最后一段灞河及架于河上的灞桥。

灞桥历史,极其悠久。秦穆公最早在灞水上修建木桥,以图东进。王莽时秦木桥被火焚毁,重修时改木柱为石柱;隋代时,隋文帝下旨在汉灞桥之南新建“霸陵桥”,即后世的灞桥。唐代在原地重修建成多跨石柱石梁桥,沿用至宋。后世元明清,灞桥历经兵燹洪水,建毁相间。

历史上曾有很多兵事发生于此。公元前224年,王翦率60万秦军伐楚,秦王亲自送至灞上。公元前206年,刘邦率部进占灞上,并一直屯军到受封汉王前往汉中时。汉文帝时,曾到灞上劳军。周亚夫平定“七国之乱”时,自此改走武关道赶赴荥阳。此后,赫连勃勃在此称帝,黄巢在此受降,北宋狄青在白鹿原扎寨练兵。1936年12月12日凌晨,张学良、杨虎城派兵也是经“灞上”奔赴临潼捉蒋,发动了举世震惊的西安事变。

灞上,还因为是东出长安的唯一途径,早在汉时就流行送客于此。《三辅黄图》记载:“汉人送客至此桥,折柳赠别。”唐时,因灞桥西头设有驿站,更使灞桥成为文人墨客迎来送往之地。随着唐诗中赠别诗的流行,“灞桥折柳赠别”就演绎成了一种特有的习俗和文化现象。据统计,《全唐诗》中送别诗有近5000首之多,而其中与灞柳、灞桥、灞陵送别有关的诗作多达114首。

宋之问曾高歌“辞灞浐,将适荆河”,张九龄曾“荷蓧旋江澳,衔杯饯霸陵”。李白别唱“送君霸陵亭,灞水流浩浩”,白居易吟诵“灞浐风烟函谷路,曾经几度别长安”。沈彬哀叹“一条灞水清如剑,不为离人割断愁”,罗隐欢歌“灞岸别来送别频,相偎相依不胜春”。

写灞柳、折柳的诗句更多:许景先“春色东来度灞桥,青门垂柳百千条”,李隆基“洛阳芳树映天津,灞岸垂柳窣地新”,杨巨源“杨柳含烟灞岸春,年年攀折为行人”,韩琮“霸陵原上多离别,少有长条拂地垂”,罗邺“何事离人不堪听,灞桥斜日袅垂杨”。李商隐写柳说:“灞岸已攀行客手,楚宫先骋舞姬腰。”李山甫写柳道:“灞岸江头腊雪消,东风偷软入纤条。”

灞上还是一个出游之地:白居易“独寻秋景城东去,白鹿原头信马行”,岐王李范“渭水桥边春已渡,霸陵原上雨初晴”,岑参“东出青门路不穷,驿楼官树霸陵东”。杜甫有带愁的“怅惘东陵道,平生灞上游”,韦应物有喜悦的“客从东方来,衣上霸陵雨”。

灞上也是词中常写的意象:韦庄“芳草霸陵春岸,柳烟深,满楼弦管,一曲离声肠寸断”。柳永“参差烟树霸陵桥,风物尽前朝。衰杨古柳,几经攀折,憔悴楚宫腰”。苏轼、秦观、陆游等也都写有灞桥词句。曹雪芹在《红楼梦》中借宝琴之口吟诵出“鸣鞭指灞桥”。近代于右任写有“灞桥两岸青青柳,曾见亡人几个还”。霍松林描述西安事变则写“兵谏雄师过灞桥,联骖御侮凯歌飘”。

20世纪90年代,居于白鹿原下灞河岸边的陈忠实,为“灞上”写出了著名的茅盾文学奖小说《白鹿原》。他眼里的灞水是:“鹿原峙左,骊山距右,夹得一线瘦”,“自古青山遮不住,过了灞桥,昂然掉头,东去一拂袖”。

无论是古灞上还是今灞上,不变的是其西安(长安)东大门,和沟通东西、联通南北的重要地位。虽然随着城市的扩展,如今的灞上正渐渐融入西安市的城区范围,灞河、浐河、渭河也正变成西安市的城中河,三河之交一带甚至已架起了十几座桥梁。但,所有桥梁都无法和沟通中国东西的陇海铁路、连霍高速跨越灞河的桥梁相比,它们至今依然反映了灞上地理位置的重要。

而随着汉文帝霸陵考古工作的继续深入,在可以预见的不远的将来,一座面积巨大的霸陵遗址考古公园,也将成为“灞上”的新地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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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文排版:刘海